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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菊次郎的夏天》|笑声里的一点酸楚

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,因为一群成年人玩着孩子般的游戏,而感到由衷的快乐了。

几个大男人,在夏日的旷野里扮鬼脸、装妖怪,一会儿从水里突然冒出来,一会儿又躲进绿树掩映的草丛,头顶着章鱼模样的道具,摆出各种滑稽的姿势。一个流浪诗人,两个骑摩托车的兄弟,再加上一个粗鲁得有些可笑的中年男人,竟然如此认真地陪着一个孩子胡闹。那些天马行空的游戏,让人忍俊不禁,甚至有些羡慕他们的无拘无束。

可是,笑着笑着,心里又有一点涩涩的、淡淡的忧伤。因为我们知道,这些快乐原本是为了安慰一个失望的孩子,而那个带着大家玩游戏的中年男人,自己也有一段受过伤的童年。

这就是日本导演北野武于1999年自编、自导、自演的《菊次郎的夏天》。一部让我笑得很开心,又在不经意间生出许多感慨的电影。

一个不太讨人喜欢的中年男人

坦率地说,影片开始时,我对菊次郎并没有多少好感。

他是个粗鲁、好赌、举止莽撞的中年男人。受妻子之托,带着小男孩正男踏上寻找母亲的旅程,却很快把心思放到了赌桌上。赢钱时得意忘形,输了又垂头丧气,仿佛什么事情都可以寄托在运气上。

一路上,他也是麻烦不断。为了搭车,竟然装起盲人;在公园里又因为自己的莽撞,招惹了不好惹的人,被打得鼻青脸肿。他说话不客气,行事不讲究,许多苦头都是自己招来的。有时看着他的荒唐举动,我甚至觉得,这样的人怎么能承担起照顾一个孩子的责任呢?

然而,他也并非一无是处。虽然脾气不好、做事不靠谱,但他始终没有丢下正男。即使自己惹了祸、挨了打,也尽量不让孩子看见那些狼狈的场面。有一次,他被人打得满脸是血,正男发现以后,独自跑了很远的路去敲药店的门,想办法为他找来药水。

这个细节让我很感动。一个成年人努力保护孩子,而孩子也在用自己有限的能力关心着他。他们没有血缘关系,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建立起某种相互依靠的情感。

不过,真正让我改变对菊次郎看法的,是他们终于找到正男母亲的那一刻。

两次没有完成的母子相认

正男怀着对母亲的思念,千辛万苦来到她生活的地方。然而,眼前的情景却让他失望了:母亲已经有了新的家庭,身边还有另一个孩子。

对于一个一直盼望见到母亲的孩子来说,这一幕实在令人心酸。

菊次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他没有让正男上前相认,而是把孩子带走,甚至编造了善意的谎言,试图减轻他的伤心。

我能够理解菊次郎的心情。他自己也曾经历过被母亲遗弃的伤痛,或许比旁人更能体会正男此刻的失落。他可能担心,如果让孩子贸然上前,万一遭到母亲的拒绝,那种伤害会更加难以承受。

可是,看电影时,我心里确实闪过一个疑问:

菊次郎有什么权力替正男决定,不让他与母亲相认呢?

如果换作我,我想还是会尝试让这对母子见上一面。哪怕先私下与母亲沟通,让她知道孩子千里迢迢找来了,再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相见,也总比直接带走孩子要好。

毕竟,母亲有了新的家庭,并不意味着她对正男就没有了感情。我们不知道她见到孩子以后会是什么反应,也许会惊讶,会心疼,会愧疚,甚至会紧紧拥抱他。当然,也可能是另一种令人失望的结局。但至少,不应该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,就替他们关闭这扇门。

菊次郎的选择或许出于保护,却也包含着他自己的判断与局限。一个曾经受过伤的人,可能更懂得体谅别人的痛苦,也可能因为自己的经历,而格外害怕别人再次受到伤害。

更耐人寻味的是,后来菊次郎也去看望了自己的母亲。

他远远站在窗外,望着里面的老人,最终没有走上前去。这与正男寻找母亲的经历,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呼应。正男满心渴望相认,却被菊次郎带走;菊次郎自己已经是中年人,似乎完全可以走上前去,却选择了沉默。

两个人都找到了母亲,却都没有完成相认。

我不知道菊次郎在窗外究竟想了些什么。是怨恨尚未消除,还是早已原谅了母亲?是怕再次受到伤害,还是面对多年未见的母亲,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?

导演没有给出答案。这种留白反而让我觉得真实。有些亲情的伤口,未必随着岁月流逝就能自然愈合;即使心里还有牵挂,也不一定能够重新走近彼此。

尤其值得玩味的是,两次没有完成的相认,虽然结果相同,背后的选择却并不一样。一次是成年人替孩子作出了决定,另一次则是成年人自己选择了沉默。两个人都带着童年的缺憾走到了母亲面前,却又各自转身离去。

为什么叫《菊次郎的夏天》?

从正男寻找母亲的希望落空开始,我对菊次郎的印象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他仍然粗鲁,仍然有些不着调,却渐渐变得生动、可爱起来。

他开始想方设法逗正男开心。向骑摩托车的人讨来一个天使摇铃,希望孩子相信自己会得到守护;又拉着途中结识的朋友,编排各种荒诞不经的游戏。

那两个骑摩托车的兄弟,一胖一瘦,特别有喜感。面对菊次郎的吆喝,他们几乎有求必应,时而在水里扮怪物,时而躲进草丛,戴着稀奇古怪的道具做鬼脸。那个带着几分诗人气质的旅人,也完全放下了成年人的矜持,甚至光着身子加入这场滑稽的表演。

几个大男人一本正经地胡闹,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好。

我尤其喜欢他们在夏日旷野里玩耍的那些场景。绿草、树林、阳光,几个古怪的大人和一个孩子,仿佛暂时远离了现实生活中的烦恼。谁也不必证明自己有多成功,谁也不用在意别人如何评价,只需要想出一个新的花样,让孩子再笑一次。

有意思的是,他们虽然是在陪正男玩,自己却也玩得不亦乐乎。那种快乐并非刻意表演出来的,而像是成年人身体里沉睡已久的童趣,突然被重新唤醒了。

我甚至有点羡慕他们。

人到了一定年龄,往往越来越讲究体面、效率和责任。很多小时候觉得有趣的事情,长大以后反而不好意思再做了。而这些看起来并不怎么成功、甚至有些落魄的人,却能够在夏日的阳光下,毫无顾忌地玩耍。

菊次郎尤其如此。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在日常生活中有着许多令人不喜欢的毛病,却在陪伴孩子的过程中,显露出一种难得的童真与温柔。

看到这里,我忽然觉得这部电影的片名很有意思。

明明讲的是小男孩正男寻找母亲的旅程,为什么不叫《正男的夏天》,而偏偏叫《菊次郎的夏天》?

回头再想,我觉得这个夏天对于菊次郎的意义,或许比我们最初看到的更加深刻。

正男寻找母亲,是电影表面的故事;而菊次郎在陪伴正男的过程中,重新面对自己受过伤的童年,并逐渐学会表达关怀,则是故事中另一条更隐秘的线索。

他原本是一个习惯于用粗鲁、玩世不恭来应付生活的人,似乎对什么都不太在乎。但当他看到正男失望的神情时,内心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。那个同样经历过母爱缺失的孩子,仿佛让他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。

他没能改变自己的童年,也未必真正放下了对母亲的复杂情感,却开始用自己受过伤的心,去关怀另一个与自己有着相似经历的孩子。他无法让正男重新得到母爱,但至少可以努力让孩子记住,那个夏天并不只有失望,还有欢笑、游戏、友谊,以及一个愿意陪伴他的成年人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,这趟旅行不仅是正男的寻母之旅,也成为菊次郎一次迟来的自我救赎。
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菊次郎已经彻底改变了自己,成为一个完美的人。影片没有交代他今后是否会戒赌,是否能够承担更多的生活责任。他在寻找母亲那一刻替正男作出的决定,也依然值得商榷。但他的变化是真实的:至少在这个夏天,他开始认真地照顾另一个人的感受,也重新找回了自己身上久违的童趣。

这样再看《菊次郎的夏天》这个名字,便觉得十分贴切。

孩子没有找到想象中的母亲,而那个陪他寻找母亲的成年人,却在孩子身上重新找回了一部分失落的自己。

这或许正是北野武想要讲述的故事。

夏天结束了,生活仍在继续

电影还有一些镜头,让我印象很深。

影片开头,正男从桥的远处朝我们跑来;结尾,他又从近处跑过桥,向远方的家奔去。相似的场景,却因为经历了这趟旅程,而有了不同的意味。

结尾时,桥下恰好有一艘船驶过。看到这个画面,我不禁想起《东京物语》中驶向远方的船,还有《步履不停》中那些渐渐远去的火车。

这些镜头似乎没有特别复杂的情节意义,却总能让人产生某种悠长的感受。一次旅行结束了,一段人生经历过去了,但河水依旧流淌,船仍然前行,生活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悲欢而停下来。

这也是日本电影中一种很有韵味的表达方式。许多情感不必通过大段对白说明,一个安静的远景,一列经过的火车,一艘驶过桥下的小船,就足以留下余味。

还有久石让的配乐,那段明亮、轻快又带着淡淡惆怅的旋律,仿佛始终伴随着正男的奔跑。它让这个夏天充满了童年的气息,也让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伤感变得柔和起来。

我也很喜欢影片中那个流浪诗人。他曾两次开车搭载菊次郎和正男,后来又加入了那场热闹的夏日游戏。等到陪伴他们的旅程结束,他把两人送回城市,便独自开车前往下一座城市。没有依依惜别的煽情,也没有刻意安排的圆满结局,仿佛一场有趣的相遇结束了,各人便又回到自己的生活。

我喜欢这种处理。萍水相逢的几个人,因为一个孩子而聚在一起,在夏日的草地上尽情玩耍,然后各奔东西。没有什么伟大的事情发生,也不需要谁向谁表达感谢,但那份短暂的善意与快乐,却显得格外真切。

影片最后,正男问那个陪伴自己一路的男人叫什么名字,他回答说,菊次郎。

直到这一刻,那个一路上粗鲁、好赌、惹是生非,却又想尽办法让孩子快乐的男人,才真正以自己的名字留在了正男的记忆里。

北野武没有让正男找到理想中的母亲,也没有让菊次郎与自己的母亲相认。两个寻找母亲的人,都带着某种遗憾离开了。但这个夏天并没有因此变得灰暗。

正男仍然奔跑着回家,菊次郎也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生活。那些稀奇古怪的游戏、草地上的笑声,以及一路上遇到的善良又有趣的人,大概会留在他们的记忆里。

而我,也会记得这个夏天。记得那几个成年人毫无顾忌地扮鬼脸,记得正男为菊次郎找药水,记得两个站在远处望着母亲、却最终没有上前相认的人。

想起来会笑,也会有一点心酸。

或许,一个美好的夏天,本来就不必只有快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