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鸟不等人
董铺湿地的一个清晨
今天起了个大早,七点整赶到安徽庐阳董铺国家湿地公园。公园刚一开门,我便进去了。
园子里有一种难得的野趣。道路两旁树木繁茂,池塘、草地、树林错落分布,少了些城市公园常见的人工雕琢。进门时,停车场里只有另一辆车,也不知道是游客的还是工作人员的。偌大的湿地,几乎看不到人影,倒是林间不时传来的鸟鸣,让清晨显得格外幽静。
看园区介绍,才知道这里原本还有一段颇有意思的历史。
这片湿地的部分区域,前身是始建于1958年的蜀山湖种猪场,曾经从事种猪的生产与销售。后来因水源保护及环保需要,种猪场于2003年关停。随着生态修复工程的推进,昔日的养殖场逐渐变成了今天的湿地公园,部分旧址和建筑遗存仍被保留下来。
园内还看见一座红色水塔,我顺手拍了张照片。
想想也挺有意思。这片土地几十年前曾是另一番景象,如今池塘、草木与鸟鸣成了这里的主角。人类活动留下的建筑与重新生长的自然并存,倒也构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景。
我看了一眼园区地图,便直奔核心观鸟区。
那里建有一间专门的观鸟屋,外面用绿色竹子做了伪装。人可以躲在屋内,透过一个个观察窗口向外眺望,既能观察鸟类,又尽量减少对它们的惊扰。设计颇为用心,只是实际看见的鸟并不多。
令人难忘的一幕,反倒发生在我走向观鸟屋的途中。
一只大黑鸟突然从头顶呼啸而过。
它体型不小,身体和脖子显得十分修长,飞行时颈部向前伸展。黑色的身影中,似乎还闪过一片醒目的红色。我一时兴奋,本能地伸手去拿相机,可就在这一瞬间,它已经振翅远去,只留下一道渐渐消失的身影。
没有拍下来,也没来得及仔细观察。
后来回想,它的轮廓有些像鸬鹚,但那一瞬间显眼的红色又让人疑惑。究竟是什么鸟,至今也没弄明白。
有些懊恼。平日里学摄影,总想着抓住精彩瞬间,可真正遇到的时候才发现,自然界的生命并不会等待摄影师调整好相机。
鸟儿只管飞自己的路。
沿着小径继续前行,树林里的鸟鸣渐渐丰富起来。有些声音经识鸟工具提示,可能来自黑脸噪鹛、灰头鹀、褐柳莺。可惜常常是只闻其声,不见其影。明明听着就在不远处,循声望去,却只见枝叶交错,寻不到半点踪影。
这倒让我想起南朝诗人王籍《入若耶溪》中的一句:“鸟鸣山更幽。”
以前读这句诗,欣赏的是以动衬静的意境。今天站在林间,才有了一点切身感受。周围越是安静,鸟鸣便越显得清晰;而那些看不见的鸣叫者,又让整片树林多了一层隐秘的生机。
后来遇见几只灰喜鹊,终于让我看得十分尽兴。
灰喜鹊在合肥很常见,过去也见过不少,但很少像今天这样专注地观察它们的活动。
我举起博冠防抖望远镜,远远望去,只见几只灰喜鹊在树林间来回穿梭。它们时而从小径对面的枝头振翅掠过,轻盈地落在另一棵树上;时而沿着树干和枝杈逐级跃升,忽又折身向下,轻巧地落回低处。几只鸟相互追逐,忽近忽远,身影在繁密的树枝间不断变换。
最漂亮的是它们那修长的尾羽。每当身子腾空,灰蓝色的翅膀舒展开来,长尾随之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;落在枝头,又随着身体的动作微微摆动。
透过15倍防抖望远镜,这些原本转瞬即逝的动作变得清晰而生动,连身体转向时的细微姿态,都能看得津津有味。
我不知道它们究竟是在觅食、互相追逐,还是进行某种群体交流,但从人的眼光看来,真有一种无拘无束的欢实劲儿。
有时候想想,人喜欢自然,或许也包含着对这种自由生命状态的欣赏。
路上遇到一位公园工作人员,我便和他聊了几句。
我说,听人介绍董铺湿地鸟类很多,怎么今天看起来并没有多少?
他说,这个园子里的鸟确实不算特别多,真想看更多鸟,还得去董铺水库那边,从科学岛方向过去。
听他这么一解释,我心里反倒释然了。
原来,鸟类丰富的整个湿地区域,与游客能够进入的观鸟园区,并不是一回事。何况自然界从来不会按照人们的期待,把各种鸟儿安排在观鸟屋的窗口前,等着大家观看。
后来又转到另一处池塘。
水面上有几只小水鸟正在活动。其中两只体型较大的深色水鸟尤其引人注意,通体羽色深暗,嘴巴鲜红,脚爪带绿,叫声也颇有特点。后来对照鸟类资料,觉得它们很像黑水鸡。
池塘里还有一只体型更小的水鸟,模样有点像普通鸭子。原本在水面上游动,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脚步声,忽然加快动作,双脚急急划水,身体贴着水面向对岸疾驰而去。水花随着它的动作接连溅起,转眼间,它已躲向左侧岸边。
整个过程不过片刻,却颇为生动。
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对于这些水鸟来说,池塘不仅是觅食和栖息的地方,也是随时需要保持警觉的生活空间。人的脚步声,在我们看来再寻常不过,对它们却可能意味着某种危险。
最有意思的,还在后面。
当我再次抬头望向天空时,发现高空中有一只灰白色的鸟正在飞行。它体型中等,腿部隐约透着红色,因为飞得太高,其他细节已经难以辨认。
这一次,我没有再急着举起相机,而是直接拿起望远镜,紧紧跟随着它。
那只鸟始终在高空飞行,双翼有节奏地起落,一下一下,均匀而持续。它没有很快消失,而是一直留在望远镜的视野中。我不断调整方向,追随着那个灰白色的身影,足足看了一分钟左右,直到它渐渐远去,终于消失在天空深处。
那一刻,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:它是不是正在迁徙?
十月下旬,正是秋季候鸟南迁的时节。也许这只鸟正从北方飞来,准备前往温暖的地方过冬;也许它只是从一片水域飞往另一片水域,进行寻常的觅食活动。
我不知道答案,甚至连它究竟是什么鸟,也不能完全确定。
但这并不妨碍我对它产生好奇。
一只看似寻常的鸟,凭借自己的双翼,在辽阔的天空中不断飞行。它从哪里来,又要到哪里去?它如何辨别方向?一路上要经历多少风雨,又会经过多少我们不曾到过的地方?
想到这些,眼前这一分钟的飞翔,仿佛突然延伸出了辽阔的时间与空间。
其实,今天本来还给自己安排了摄影任务。
昨天晚上,我认真复习了徕卡Q2的光圈、快门、ISO、自动对焦和连拍功能,还特意想好了三类照片:一是湿地清晨的风景,二是鸟与周围环境的关系,三是鸟儿飞翔、觅食等精彩动作。
结果真正到了现场,几乎都没有拍成。
有时鸟离得太远,28毫米的广角镜头根本无能为力;有时鸟儿动作太快,还没来得及举起相机,它便飞走了。至于那些藏在树丛里的鸣叫者,更是连身影都难以找到。
如果按照昨天晚上的摄影计划来衡量,今天恐怕算不得成功。
但奇怪的是,我并没有因此感到特别失望。
尤其是后来用望远镜追随那只高飞的灰白色鸟时,我忽然意识到,自己似乎正在改变一种习惯。
从前遇见精彩画面,总想赶紧把它拍下来。相机仿佛成了眼睛的延伸,有时甚至比眼睛还要着急。还没有来得及真正看清楚,心思便已经放在怎样构图、怎样对焦、怎样按下快门上了。
今天那只突然掠过头顶的大黑鸟,就是一个教训。
我忙着拍摄,结果既没留下照片,也没有完整看清它的模样。倘若当时不急着拿相机,或许能够多观察几秒钟,看清它的嘴、翅膀和腿部特征,至少不至于至今还猜不出它的身份。
后来那只灰白色的鸟出现时,我索性放弃了拍摄的念头。
整整一分钟,我只是举着望远镜,专注地看着它飞翔。
那种感觉与摄影颇不相同。没有构图的顾虑,没有对焦的紧张,也不用担心错过快门。眼睛只管追随,心思也随着鸟儿飞向远方。
回想今天的经历,反而是这些没有拍下来的画面,给我留下了最清晰的记忆。
大黑鸟掠过头顶时的突然,灰喜鹊在树枝间辗转腾跃的轻盈,小水鸟贴着水面急速游走的慌忙,还有高空中那双不断拍动的翅膀。
甚至那些始终没有露面的鸟儿,它们的鸣叫声也还仿佛留在耳边。
摄影当然有摄影的魅力。能够把一个精彩瞬间凝固下来,让它成为日后可以反复观看的影像,本身就是一件美妙的事。
但观鸟又不完全相同。它有时需要等待,有时需要追寻,更多的时候,只是安静地看着自然中的生命按照自己的节奏活动。
它们不认识我,也不知道有人正在观察。它们觅食、鸣叫、飞翔、躲避,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。
我只是偶然走进了它们的世界,短暂地做了一回旁观者。
这样想来,今天最大的收获,倒不是认识了几种新鸟,而是给自己提了个醒:下次遇到精彩瞬间,先看清楚,再决定要不要拍。
回头想想,今天倒也有件有趣的事:那座红色水塔,我顺手便拍下来了;真正让我惦记的几只鸟,却没有留下什么像样的照片。
也难怪。
水塔站在那里,不会走。
飞鸟可不等人。
下次再来董铺湿地,我想先把望远镜举起来,好好看看它们究竟飞向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