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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一汪积水到一面橱窗

我的摄影眼练习

最近一段时间,我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的“摄影眼”。

学习摄影已经有一阵子了。徕卡Q2、佳能550D轮流使用,光圈、快门、测光、对焦,连同构图、光线和景深,都在一点点地学习和实践。这些知识当然重要,但我渐渐发现,摄影真正困难的地方,似乎还不在这里。

同样走在街上,同样看到几个行人、一片积水,或者一面普通的橱窗,为什么有些摄影师能够从中发现一幅精彩的画面,而我可能看一眼就走过去了?

问题也许不只在相机,而在拿相机的这双眼睛。

于是,我开始和AI一起欣赏经典摄影作品。每周只看一两张,不求数量。先不读摄影师的介绍,也不急着接受那些早已形成的经典评价,而是自己先看:第一眼看到了什么?哪里最吸引我?喜欢还是不喜欢?如果我站在现场,会不会想到按下快门?

随后,我们再讨论人物与环境、构图与空间、光影与色彩,以及摄影师究竟捕捉到了什么。

五周下来,欣赏了近十幅作品。回过头来看,这些照片不仅让我认识了几位摄影大师,更让我逐渐发现,原来自己观看世界的方式,也在悄悄发生变化。

从看不懂布列松开始

第一张照片,就是布列松1932年拍摄的《圣拉扎尔火车站后方》。

画面里,一个男子正从积水上方跃过,身体悬在半空,脚尖尚未触及水面,下面是他的倒影。

这是一幅著名的经典摄影作品。但说实话,我第一次看时,并没有觉得它有多么了不起。

一个人跳过水坑而已,有什么值得拍摄的?如果我当时站在那里,恐怕连相机都不会举起来。

后来经过讨论,才慢慢看出了其中的门道。

男子腾空的姿态,与积水中的倒影形成呼应;远处广告画上的舞者,又与跳跃的身体产生了某种巧合。画面里的栏杆、建筑和水面线条,也在彼此联系。若早一点或晚一点按下快门,这些关系就可能发生变化。

原来摄影师捕捉的,不只是一个人跳跃的动作,而是人物、倒影、背景和空间在某个瞬间形成的视觉秩序。

这让我第一次比较认真地思考“决定性瞬间”的含义。

不过,有意思的是,即使理解了这些,我也没有因此立刻爱上这张照片。它的精巧,我能够欣赏;它是否真正打动我,却是另一回事。

这也是一次意外的收获:面对经典作品,不必因为它出自大师之手,就放弃自己的直觉和判断。理解一幅作品为什么成立,与自己是否喜欢它,本来就是两个问题。

随后看到马克·吕布拍摄的埃菲尔铁塔油漆工,我的感受就不同了。

高空中的工人站在钢结构上,身体舒展,姿态优雅得近乎舞蹈。他身旁的梯子、脚下的钢铁构件,与身体形成漂亮的几何关系。远处的巴黎城市景象却显得浅淡、辽阔,仿佛退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
我注意到,照片实际上存在两层环境:一层是工人直接置身其中的钢铁结构,另一层是身后广阔的城市空间。

坚硬的钢铁与柔软的人体,危险的高空作业与优雅舒展的姿态,相互衬托,使画面充满张力。

只是这个姿势太漂亮了,我又有些怀疑:会不会是摆拍?

这种疑问未必能够仅凭照片得到答案,却提醒我,摄影欣赏还有另一个维度:除了视觉形式,也需要关心照片与真实现场之间的关系。

两张作品看下来,我开始明白,摄影师看见的世界,与我过去习惯看到的世界,可能确实有所不同。

从人物的形态,看到人物之间的关系

埃利奥特·厄威特拍摄的《母亲、婴儿与猫》,则让我感受到摄影完全不同的一面。

孩子躺在床上,屁股微微翘起,身体朝向母亲;母亲俯下身子,柔柔地凝望着孩子;近处还有一只猫,似乎也在看着他们。

没有什么戏剧性的事件,不过是家庭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一刻。

但这张照片让我很喜欢。

我喜欢孩子身上柔和的光线,更喜欢母亲的目光,以及三个生命之间那种亲密而自然的联系。母亲与孩子的凝望,猫在前景中的位置,彼此的身体朝向和距离,让整个空间仿佛都有了温度。

后来看到摄影师的接触印样,才知道这张经典作品来自一卷普通的家庭照片。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生活瞬间,就这样被留了下来。

这让我意识到,摄影并不一定需要壮观的场景或强烈的动作。人与人之间的目光、距离,以及那些稍纵即逝的情感,也可以成为照片真正的内容。

后来欣赏海伦·莱维特拍摄的纽约街头儿童,我又有了新的发现。

几个孩子正在台阶上玩耍,其中一个孩子向下跳跃,身体姿态非常生动。起初,我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他身上,另外两个孩子似乎只是陪衬。

再看下去,才发现三个孩子不同的动作,与高低错落的台阶、墙体和平台形成了很有意思的节奏。坚硬、静止的建筑结构,恰好衬托出孩子们身体的灵活与自由。

假如我在现场,大概也会想把这一幕拍下来。不过,我会选择把三个孩子和周围的环境一起保留下来,而不是单独突出那个跳跃的孩子。

还有一个细节:照片上方露出了另一个人物的部分身体。

如果只考虑画面整洁,似乎可以把他裁掉。但仔细想想,这个人的存在,反而让我觉得画面更加真实。孩子们不是在专门搭建的舞台上表演,而是在有人来往、有门窗墙壁、有日常生活发生的街头,自由地玩耍。

如果为了消除这个不完整的人物而裁切照片,部分墙体和门也可能随之消失,生活现场的气息反而减弱了。

过去拍照,我往往希望人物完整、构图干净、画面整齐。现在却慢慢发现,有些不完整并不是缺陷,有些偶然进入画面的东西,也未必是干扰。

摄影需要秩序,却也需要给真实生活留下余地。

光线、身体与情绪

当然,并不是每张照片都让我感到愉悦。有些作品甚至让我不太愿意多看。

伦纳德·弗里德拍摄的纽约警察,就是这样一张照片。

昏暗的楼梯间里,一个警察手中握着枪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把手枪,接着感受到的是压抑和紧张。

我不太喜欢这个题材。如果当时站在现场,恐怕也不会主动去拍摄。

但从摄影的角度看,它确实值得分析。四周深暗的环境把注意力集中到人物和手枪上;警察的目光、身体姿态和枪的方向,又把观者的想象引向画面之外。

他究竟在面对谁?楼梯间另一端发生了什么?

照片没有交代全部内容,却让人感到某种正在发生的危险。

我由此发现,光影不仅是为了照亮主体,也可以参与叙事。画面之外看不见的人和事,有时同样能够成为故事的一部分。

还有一个感受:面对可能转瞬即逝的场景,摄影师需要的不只是迅速按下快门,更包括长期观察形成的预判能力,以及对现场位置、光线和人物动作的敏感。

相比之下,另一张获奖纪实作品带给我的感受更加复杂。

那是萨玛尔·阿布·埃卢夫拍摄的一名加沙男孩。他在战争中失去了双臂,安静地站在柔和的光线里。

看到照片时,我首先想到的是一尊雕塑。

孩子的身体轮廓、相对静止的姿态,仿佛被凝固在画面中;柔和的光照在脸上,却又与身体所承受的严重伤害形成强烈反差。

当时我用了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感受:“僵硬的凄美”。

后来想想,这个词所表达的,并不是说苦难本身具有美感,而是孩子的身体形态、静止姿态和光线共同形成了一种复杂的视觉感受。

战争意味着剧烈的破坏,照片却异常安静;光线似乎温暖而柔和,现实却令人沉重。

摄影师没有直接拍摄爆炸、枪火和废墟,而是通过一个孩子的身体,让观者面对战争留下的后果。

这次欣赏使我更加深刻地理解,光线并不只有明暗、软硬的技术区别,它还可以参与情绪的表达。柔和的光不一定意味着轻松愉快,有时恰恰因为它的温柔,现实的残酷才显得更加沉重。

同时我也提醒自己,照片能够唤起同情和想象,但不能仅凭一个人的表情与姿态,就断定他内心正在想些什么。

欣赏人物摄影,既要理解画面的表现力,也要对照片中的真实人物保持尊重。

从一张海滨照片,到几面街头镜子

如果说前面的照片主要让我学习人物、空间和光影,那么后来的几幅作品,则让我开始重新理解构图。

康斯坦丁·马诺斯在美国代托纳海滩拍摄的彩色照片,我第一眼就很喜欢它的活力。

三个穿着泳装的年轻女性,身体健美,姿态奔放;远处汽车上的男子与她们相互呼应。阳光、肤色、红色汽车以及地面上的影子,让画面充满了一种夏日狂欢的气息。

最吸引我的,首先是三个女性的身体线条,随后才是她们与远处男子之间的互动。

但有一个地方让我感到意外:摄影师竟然没有把三个女性的头部完整拍进画面。

如果换成我,大概会把镜头稍微抬高,让人物的脸也进入照片。这样才完整嘛!

可是再仔细看,便发现这种裁切似乎正是照片的妙处。头部没有完整出现,身体的姿态和线条反而更加突出;地面上的影子又与真实人物形成呼应,让画面多了一组富有节奏的形态。

原来,照片的完整性,不一定来自把所有对象拍完整。

摄影师真正需要考虑的是:保留什么、舍弃什么,才能使自己想表达的东西更加突出。

而最让我感到惊喜的,是亚历克斯·韦布在海地拍摄的那张街头照片。

第一次看,我觉得十分凌乱,甚至有些看不懂。

画面里似乎有骑车的人、建筑、雕像,还有穿红衣服的男子。各个元素之间的关系很奇怪,空间似乎也不太符合平常的观看经验。

看着看着,我突然发现:原来这里面有好几面镜子!

于是,我又重新看了一遍。

镜框把不同的街景分隔开来,反射中的人物、建筑和车辆,呈现出不同方向的空间。原本杂乱的画面,渐渐显现出横向、纵向和前后交错的结构。色彩也在其中发挥作用,让不同区域既相互区分,又彼此联系。

我一下子觉得,这个构思真是精巧而有趣。

更让我受到启发的是,摄影师竟然能够从如此普通的生活场景中发现创意。

街边卖镜子的商店,我们平时经常看到,谁会特别注意呢?但在摄影师眼中,那些镜子映出的行人、汽车、建筑与街道,竟然可以组织成一幅令人反复观看的作品。

这次欣赏给我带来的触动,比学会一个具体构图技巧还要大。

摄影师未必看到了与我们不同的世界,而是从同样的世界中,看到了更多可能。

后来再看薇薇安·迈尔的珠宝店橱窗自拍像,我又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分歧。

这张照片利用玻璃,把橱窗里的珠宝陈列、外面的街景和摄影师自己的反射叠加在一起。创意自然不错,但说实话,我还是觉得画面有些凌乱,视觉重心不太稳定。

更有意思的是,既然名为自拍像,我却很难辨认摄影师究竟在哪里。

我甚至想,如果她的身影能够稍微清晰一点,会不会更好?橱窗内外都有人的形象,观者既可以看见线索,又不一定立刻知道谁才是摄影师。这种人物身份的不确定,或许会形成另一种悬念。

当然,这只是我的一种观看和创作设想,并不意味着摄影师原来的处理有什么错误。

但经过韦布与迈尔这两张作品的比较,我逐渐发现了自己的一种审美倾向:我并不排斥复杂,甚至很喜欢精巧而富有创意的复杂构图;只是希望这种复杂之中,能够找到某种秩序,或者留下值得追寻的线索。

能看懂,不一定喜欢;喜欢,也不意味着没有进一步讨论的空间。

慢慢擦亮自己的眼睛

回过头来看,这几期摄影眼训练,真正让我高兴的,并不是终于知道了某些经典照片为什么出名,而是自己的观看能力似乎正在变得丰富一些。

最早,我更多关注主体是否突出、人物是否完整、画面是否漂亮。现在,我会试着多看几层:人物与环境是什么关系?不同人物之间有没有呼应?光线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?画面之外可能存在什么?那些看似多余的元素,是否恰好保留了生活的偶然?

面对复杂的照片,我也不再急于下结论。有时第一眼觉得凌乱,继续看下去,却可能突然发现一种精巧的结构。即使最后仍然不喜欢,也能够比过去更清楚地说出原因。

这让我觉得,艺术欣赏不仅是认识作品,也是认识自己的过程。

几期下来,我看到的美也比以前丰富了许多。

它可以是埃菲尔铁塔上工人身体的优雅,可以是母亲凝望孩子时的温柔,可以是几个孩子在街头玩耍的自由,也可以是海滨年轻人的活力,以及几面镜子所创造的奇妙空间。

有的美来自形态,有的来自情感,有的来自秩序,还有的来自那些无法事先安排的偶然。

而有些作品,带来的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美好感受,而是沉重、疑问与反思。它们同样拓展了我理解现实的方式。

这些认识,也正在悄悄影响我拿起相机时的想法。

以前外出拍照,常常首先考虑主体在哪里,光圈和快门应该怎样设置,构图是否端正。现在,我会提醒自己先别急着按下快门,多看一会儿:眼前的人物与周围环境有没有联系?影子是否构成了另一种形态?玻璃里是不是还藏着一个空间?如果在这里等一等,会不会出现更有趣的瞬间?

当然,能够欣赏一张作品,与能够在现实生活中发现并拍下这样的画面,中间还有不小的距离。摄影眼的形成,也不可能靠几次赏析就完成。真正的训练,最终还得回到日常生活和一次次拍摄之中。

不过,我现在倒是越来越喜欢这个过程了。

每周看一两张照片,不急于得出结论。有时与摄影大师的作品产生共鸣,有时又忍不住提出自己的疑问。看得越多,才越发现自己原来忽略了那么多东西。

从布列松照片里的一汪积水,到韦布街头的几面镜子,再到迈尔的珠宝店橱窗,我仿佛也在这些作品之间,一点点调整自己的目光。

下一次走在街上,遇到台阶、橱窗、行人或者一束斜斜照来的阳光,我也许仍然拍不出什么了不起的照片。

但至少,我可能会比过去多停留片刻,多看上一眼。

对我来说,这大概就是培养摄影眼最朴素、也最令人愉快的收获:

重新发现那些一直存在于生活之中,却曾经被自己匆匆略过的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