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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步履不停》:很多“以后”,后来都到了,只是人不在了

傍晚看完了是枝裕和的《步履不停》。

这也是一部没有什么大故事的电影。一个普通的日子,几个已经成家的孩子回到父母家里,一家人吃饭、聊天,说些过去的事情,也说些并不完全愿意让别人知道的心思。一天过去,各自离开,生活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。可两个小时看下来,我始终觉得里面有很多东西似曾相识。

电影里的父亲横山恭平七十多岁,原来是一名医生,开着自己的横山诊所。对他来说,医生不仅是一份工作,几乎就是他一生最重要的身份。他小时候因为父亲生病,立志学医,希望有一天能够治好父亲。后来他真的成为医生,有了自己的诊所,自然也希望两个儿子能够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。

长子原本最让他寄予希望,却在十年前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年轻人意外去世。次子良多后来没有成为医生,而是从事绘画修复工作。对父亲来说,这大概不仅仅是“儿子没有听自己的话”那么简单。长子的去世,让他失去了一个儿子,也失去了自己原本设想好的人生延续;而良多又没有继承诊所,于是他最珍视的事业似乎真的要在这里断掉。

所以父亲对良多始终有一种说不清的失望。他不太愿意肯定儿子的工作,对儿子娶了一位带着孩子的二婚妻子也未必完全满意,甚至还把希望寄托到第三代身上,希望孙辈以后能够学医。这种父亲并不陌生。很多父母一生最难放下的,并不是孩子过得好不好,而是孩子为什么没有按照自己认为“最好”的道路去生活。他们会把自己的经验、遗憾和理想交给下一代,希望孩子替自己继续完成。

可孩子终究是孩子自己。

这一点让我又想起了前几天看的《东京物语》。那部电影里,老父亲来到东京以后,也逐渐发现,原来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大儿子,不过是在普通街区里做着一个普通医生。父母对孩子的期待,往往都会在生活里慢慢落下来。

只是《步履不停》把这种落差拍得更近,也更琐碎。不是一次大的冲突,而是饭桌上的一句话、父亲脸上的一个表情、儿子不愿意接下去的话题。几十年的父子关系,就藏在这些细小的不愉快里。

电影里的姐姐也很有意思。她带着丈夫和孩子回来,嘴上说着以后可以搬回来住、照顾父母,心里却也惦记着父母这套房子。可我并不会因此觉得她就是一个“坏女儿”。她会回家,会陪父母,会一起吃饭,也会盘算自己的生活。这反而让我觉得真实。

《东京物语》里的女儿也是这样。她没有时间陪父母,却会和哥哥商量出钱,把父母送到热海休息。她不是不孝,只是她的生活已经越来越以自己为中心。很多家庭关系其实就是这样:一个人可以爱父母,同时又惦记房子;可以愿意出钱,又不愿意拿出时间;可以真心牵挂家人,又觉得他们有时候给自己添麻烦。人的感情从来不是单一的。

这一点,我觉得是枝裕和拍得特别好。他并不急着告诉我们谁好谁坏,而只是把这些人放在那里,让他们像普通家庭一样说话、吃饭、互相埋怨,也互相惦记。

电影里最让我意外的,还是母亲横山敏子。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本家庭主妇,一辈子没有出去工作,把生活都放在丈夫、孩子和这个家里。她会做饭,会照顾人,记得每一个孩子喜欢吃什么,看起来甚至比父亲柔软得多。

但电影里有两个细节,让我一下看见了这个女人心里的另一面。

第一个,是那个每年都要来家里祭拜的年轻人。当年长子为了救这个落水的年轻人而死,父亲根本不愿意见他,因为每次看到这个人,他大概都会忍不住想: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,而死掉的是我那么优秀的儿子?

母亲却每年都坚持叫这个年轻人来。我一开始以为,这是一个母亲的宽容,也许她想看着这个被自己儿子救下来的人一年一年活下去,多少也算给长子的牺牲留下一点意义。

后来良多私下跟母亲说,这个人其实也挺可怜,每年都要来面对这一家人。母亲的回答却让我很意外:她就是要他来。她要让这个人每年都记得,是自己的儿子死了,他才活下来。
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父亲和母亲其实是一样的。父亲不愿意看见他,因为无法原谅;母亲坚持让他来,也是因为无法原谅。一个把悲伤变成了拒绝,一个把悲伤变成了记忆。

母亲平时那么温和,可她心里同样有怨,有恨,也有一个十年以后依然没有愈合的地方。这反而让我觉得她特别真实。

人不是因为善良,心里就不能有怨;也不是因为爱一个人,就一定能够原谅所有事情。失去一个孩子这样的痛苦,也许根本不存在所谓真正的“放下”。

另一个让我触动很深的细节,是那张唱片。

母亲拿出一张老唱片,让良多把里面的歌放出来。父亲一开始显得很不高兴,觉得这种歌没什么好听的。可唱片一响,母亲明显对那首歌异常熟悉。良多问她会不会唱,她表情有些复杂,还跟着轻轻哼了几句。父亲的脸色却变了。

后来父亲去洗澡时,终于忍不住问母亲:这首歌什么时候学会的?唱片又是什么时候买的?母亲这才说出了几十年前的一件往事。

年轻的时候,她曾经带着年幼的良多去找丈夫。在另一个女人住处的楼下,她听见丈夫正在里面,屋里放的就是这首歌。她没有上楼,没有敲门,也没有当场质问,而是带着孩子回去了。后来,她在附近买下了这张唱片。

看到这里,我很震动。这个女人年轻时什么都知道,却什么都没有当场说破。她没有让丈夫当场难堪,也没有把这个家一下掀翻,而是把这件事压在心里,继续过自己的日子。

但她也从来没有忘。

几十年以后,当着已经成年的儿子,她重新把这张唱片放出来,自己轻轻跟着哼。丈夫终于意识到,原来妻子当年什么都知道。这个场面很有力量。如果她几十年前大吵一场,也许反而是一件容易理解的事情;可她没有。她只是把伤害收了起来,把唱片留了下来,然后在几十年以后,用一种近乎平静的方式告诉丈夫:你以为我不知道的事情,我一直都知道。

这种忍耐当然有那个年代女性的处境,也有她为了家庭、为了孩子所作出的选择。但我又不愿意简单把它理解成一种值得赞美的牺牲。因为她忍了,却并没有真正原谅;她没有说,却始终没有忘。那些没有被说出来的伤害,也并没有因此消失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了这个家庭里。

这样再回头看她对那个被长子救下的年轻人的态度,我突然觉得这个人物更加完整了。她可以非常温柔,会照顾一家人,会记住孩子爱吃什么;可是她也会把自己的怨恨保存几十年。她对丈夫如此,对失去长子的痛苦也是如此。

她不是一个简单的慈祥母亲。她只是一个活了几十年,经历过爱、背叛、丧子、婚姻和家庭生活的普通女人。她把很多事情压在心里,却一直把日子过了下来。

这可能也是我看完以后对她最深的印象:她什么都记得。

当天晚上,一只黄色的蝴蝶飞进屋里。母亲追着蝴蝶,说是死去的大儿子回来了。年轻人听见这种话,也许会觉得只是老人家的念叨,甚至有一点迷信。可到了电影最后,父亲和母亲都已经去世,良多带着妻子、继子,还有后来出生的女儿去给父母扫墓。走出来的时候,又遇到了黄色的蝴蝶。

女儿问他蝴蝶为什么是黄色的,他嘴上说着自己也不知道,可那一刻,这只蝴蝶已经和很多年前母亲说过的话连在了一起。我很喜欢这个处理。父母去世以后,他们并不会真的从一个人的生活里完全消失。很多年轻时不愿意听的话,会在后来的某一天突然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;一些曾经觉得古怪的习惯,自己也会不知不觉地重复。

到那个时候才会发现,一个人走了,却有一些东西已经留在自己身上。

电影里还有两个“以后”,让我印象很深。一个是足球。良多准备离开的时候,父子之间的关系似乎终于松动了一点。良多说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走走,父亲也说,将来可以父子两代,再带着孩子一起去看一场足球赛。听起来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,可是后来没有实现。三年以后,父亲去世了,没过多久母亲也去世了,那场足球赛永远没有看成。

另一个是汽车。母亲一直希望良多以后能够买一辆车,有了车,她就可以坐着儿子的车去买菜。可那时良多的经济状况并不好,工作也不稳定,这样的话听在他的耳朵里,更多的是压力,所以他当时还反驳了母亲。

等到电影最后,父母都已经不在了,良多却真的有了车。他开着车,载着妻子和孩子离开。艰难的日子终究过去了,当时觉得遥远的事情,后来也真的实现了。工作会有变化,经济状况会慢慢改善,家庭会有新的孩子,生活似乎确实一直在向前。

只是母亲再也没有机会坐上他的车去买菜。

我觉得这可能就是《步履不停》最让我感慨的地方。很多事情后来都会变好,只是时间不会站在那里等我们。车后来有了,想坐这辆车的人已经不在了;有一天父子也许真的有能力一起去看足球了,可父亲已经走了。

我们生活中有太多这样的“以后”。以后有空再去看看父母,以后工作轻松一点再陪他们出去玩,以后再和老朋友聚一聚,以后再把那些不太好意思说的话说出来。可“以后”有时候真的会来,有时候却不会。

这部电影最后的画面也让我想到了《东京物语》。《东京物语》最后,远处的船继续驶向海面。母亲刚刚去世,父亲一个人留了下来,可世界没有因此停下。《步履不停》的最后,镜头升高,远处是海,一列火车沿着海边继续向前。

两部电影的画面非常相似。只是我觉得,《东京物语》更像是在说,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停下来;而《步履不停》则让我感觉到,走着走着,我们自己也会慢慢站到父母曾经站过的位置。

父母老了,后来离开了;我们原来还是他们眼里的孩子,慢慢却已经成了带着孩子去扫墓的人。蝴蝶还会飞来,火车继续向前,车也终于买了,那张几十年前留下来的唱片,也曾经重新响起。

生活并不会因为遗憾而停下来。

看完《步履不停》,我并不觉得它是在告诉我们“一切都会越来越好”。它更像是在说:不管一些遗憾有没有弥补,不管一些愿望有没有实现,人都会带着那些没有完全解决的爱、怨、记忆和伤害,继续往前走。很多我们曾经不理解的父母,也会慢慢变成我们生命的一部分。

一家人最遗憾的,往往并不是彼此不爱,而是彼此相爱的时候,总以为来日方长。

等我们终于明白的时候,脚下的路已经走出去很远了。

这大概就是“步履不停”。